2009年6月14日

臉孔,不是我們想像那麼簡單的事情/生活的美麗戰爭-層層窺視【醜男子】講座精彩報導



本文轉載自:http://blog.yam.com/bravotaf/article/21671879

文/朱安如



張曼玉本尊怎麼會讓導演鴻鴻嚇一大跳?

流行教主張小虹為什麼說:

「有點色的醫生,才是整形手術的好選擇」?

沒搶到講座頭香別懊惱,精彩摘要大補帖為你送上

黑色喜劇《醜男子》的尖刻幽默V.S.

當代「停格美學」皮相下的複雜脈絡



時間:6/13(六) 1430-1600 地點:誠品敦南店b2視聽室

對談人:流行教主張小虹 X 【醜男子】導演鴻鴻

對談主題:生活的美麗戰爭-層層窺視【醜男子】





鴻鴻(以下簡稱鴻):

  《醜男子》是德國當代劇作家Marius von Mayenburg(馮.梅焰堡)蠻新的作品,2007年一月才在柏林的Schaubuhne(就是歐斯特麥耶擔任總監的列寧廣場劇院)首演。梅焰堡還蠻有名的,看他今年才37歲,已經和歐斯特麥耶兩人一起主掌列寧廣場劇院,你就知道他有多厲害!他寫過很多嚇嚇叫的劇本,每個我都蠻喜歡;但這個劇本讓我大為驚艷!

  前幾年我做過一個英國當代劇作家邱吉爾(Churchill)的劇本”A Number”,(把它譯為《複製人》),內容在討論當代基因複製可能產生的道德問題。後來我看到梅焰堡在訪談裡講他非常喜歡邱吉爾,把這個議題再延伸出來,就寫成了《醜男子》,英文叫”The Ugly One”。

  這劇本是一個蠻諷刺、尖刻的喜劇。我簡單講一下故事大要:一個三十幾歲的已婚男子,在科技公司上班,工作是研發高壓電插頭,並且申請得到專利。當他滿心期許要去參加科技界的年度大會,去發表、講解獲得專利的插頭時,他的老闆卻不准他去。為甚麼呢?老闆很難啟齒,派了一個他的助手去參加。他跑去找老闆理論,老闆講了半天,最後說:「好,我不得不跟你講,就是你長得太醜了,你賣不掉這個插頭。任何人看到你,都會倒胃口」他覺得不可思議,回到家就問他老婆:「我真的長得這麼醜嗎?」他老婆說:「我已經不考慮這個問題很久了……。」講著講著,最後,老婆說:「你是一個好人。」。

  後來,他不得不去整容,醫生幫他打造了一張全新的臉。老婆本來說:「你現在的樣子我非常喜歡」;整容後,卻瘋狂愛上他──這問題在劇本裡第一次被點出來:「我們的臉,到底是不是我們自己?」頂著這張臉,他終於得到參加科技大會的權利。但沒有人看插頭,因為他太帥了。一發表完,就有25個美女排隊找他簽名,簽完名問:「我可不可以私下跟你討論一下你的插頭?」他開始艷福不淺,太太閨中寂寞,問題於是產生……。劇本到這邊,大概進行了五分之一。後面的種種發展更加離奇……結尾我先保留。其實劇本已經發表在《衛生紙詩刊02》,有興趣的人也可以先去看。



張小虹(以下簡稱虹):

在剛剛的描繪裡,有兩個因素大家一定要放進去參照:

    1. 這齣戲在視覺和內容上是有某種斷裂的──男主角在劇中被形容為極醜無比,但在台上我們看到的卻是,咦,和我們長得差不多,一個平凡、普通的長相。另外,他經過從「醜男子」到「都會型男」的整型過程,在舞台上是完全沒有改變的,我覺得這是有趣的;不同於一個寫實性的演出,可能會在前面把男主角妝扮成鐘樓怪人,後面變得光鮮亮麗。我覺得這讓觀眾的視覺/慾望投射,與敘事內容之間產生衝突。

    2. 這齣戲由4個演員扮演8個角色。除了醜男子之外,每個人都會去演其他角色,這裡頭很有趣。在舞台上,透過換裝、打扮、走位等方式,一人分飾多角,在這其中玩一個role playinig(角色扮演)。



  我覺得這劇本最迷人,最神秘的部分在於,它不完全在處理美/醜問題,也不完全在處理複製人問題。它有一個很神祕的不確定性,是企圖去處理「劇場是什麼」、「表演是什麼」──我們在舞台上欲望投射的,看到的、聽到的,和我們心裡所想的,有沒有一些出入?為什麼我們相信這個演員是茱麗葉?如果這個演員在下一刻突然變成了奶媽?可是茱麗葉和奶媽怎麼可以是互換的呢?以往,我們對於單一演員扮演單一角色的認知,是透過「臉」;這裡頭有一個很滑脫的,一個對劇場後設性的思考,這點我還不清楚;而這無解,必須走進劇場,透過表演,得到解答。



鴻鴻:「同樣演員演不同角色」,及「整形前後,臉與裝扮沒有任何改變」,都是劇作家要求的,劇本一開始就清楚寫明,所以他的第一個主題就呈現的很明白:「一個人的美或醜,好像跟這張臉到底長怎麼樣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別人怎麼看、怎麼評斷」。我們從這劇本很清楚看到,美/醜的價值觀,是彈性、可變動的、人云亦云的。我想,這是這齣戲至少在前半部經營的一個主題。透過表演,刻意不改變臉孔、妝扮的方式去呈現這個主題,也正是劇作家透過劇場裡「扮演」的特性,運用「劇場」這種遊戲最嗨之處,真是蠻厲害的。



虹:美絕對是被建構出來的,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最近台灣很流行兩本很厚的書:Eco寫的《美的歷史》和《醜的歷史》。他爬梳整個西方歷史,從遠古到當代,他如果有一個結論的話,簡單就是說,沒有定義──用反諷的說法來說,你問魔鬼什麼是美,他會跟你說,有爪子有尾巴的就是美。

  我們永遠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臉,即使是在照鏡子的時候──即使我們很仔細地盯著鏡子看,其實,也不是我們在看,因為,我們的眼睛是一個社會性的眼睛。如果跳開劇本後設性的部分,他從社會批判的部分來說,很精準地抓到了我們當代對於「美」的界定,其實在於「皮相之美」,尤其是「臉」。比如說,我有時候就在想,為什麼我不是身在日本古代呢?像《篤姬》的時代,如何判斷一個女人美?和服要穿很多件,有七、八種顏色的領子堆疊在胸前──以前,這個女人會配色,就很美呢!為什麼說這劇本很精準呢?之前這樣的文本內容多在講女人,但這劇本的主角是個男人,而且他是一個發明者,同時,「插頭」又是很好的「性暗示」──他很聰明,有很好的智力,但是沒有用;性慾強,也沒有用!他的聰明才智或性能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男人被陰性化成像女人,要靠「臉」──這張臉為什麼這麼重要,我還蠻想聽鴻鴻說說。



鴻:其實我覺得,這和過去一整個世紀以來的影像文化應該有重要的關連。因為我們現在主要接收資訊的來源,是透過媒體,包括電影、電視、報紙圖片等等。比如我們會說,電影演員不一定要演技非常非常好,但他要有camera face,很耐看,讓人很想看。在電影裡很明顯的是,有一半以上甚至2/3以上,是半身以上的鏡頭,由臉來說故事。電影最動人的,在於它是一個「臉的藝術」;但同時它也讓我們的投射全部集中在一個人的「臉」上。比如說,我現場看到張曼玉,嚇了一跳,因為她臉和身體的比例和我從電影上認知而想像的完全不同。所以,我們對於一個人,已經完全從「臉」去認知了,我覺得和這種美感的接收和薰陶很有關連。小虹之前寫過一本書就叫《膚淺》,你要不要談談這個議題。





虹:今天我們談到「整形」,讓我從「整形」來談「膚淺」這個部分。基本上,我是一個比較政治不正確的女性主義者,所以對於當代的醫學美容,我是抱持著相當開放而樂觀而願意參與的態度。可是呢,這裡面有很多的故事。我這邊可以先講一個我很好的朋友,也是一個女性主義者,當她50歲的時候,因為想送自己一個禮物,就去做整形手術。很多人做整形手術可能是偷偷摸摸,但她是昭告天下,所以我們每個朋友都知道,而且每個朋友都很驚訝,怎麼做的這麼成功!所以我們也都,心嚮往之。

 她把整形當成一個project來做。一開始,她先動用所有人脈關係,請報社美容版記者提供清單,然後一家家去掛號、看診,找最好的醫生。我們很好奇,又沒做過,怎麼知道哪個醫生最好呢?結果後來她的選擇點是在於「這個醫生有點色」──她說:「整形手術不同於其他外科手術,有點色的男人才知道甚麼樣的女人好看。有些從醫學院出來,從來不看女人,也不知道女人哪裡好看,會抓不到細微的關鍵。」她因為不喜歡臉下垂的感覺,所以拉臉的下半部,但她不拉上半部,因為她覺得,到了這年齡,上半部有些皺紋是好看的。我們都聽過很多關於「把臉拉得過於平滑」的惡毒笑話嘛,我聽過最惡毒的是:「某某貴婦這次拉皮真的太成功了,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穿露趾涼鞋。為甚麼呢?因為臉上一笑啊,腳趾頭都會動的!」當然,一提到所謂的「貴婦」,就出現了一種階級的憤怒。但我朋友的例子很具策略性:她知道她要的是什麼,知道要怎麼做。

  我們講「當代的美」,其實是很單向的,集中在臉部,然後擴及到身體。另外,當代的美其實是一種「停格的美」──像我的外甥女,很喜歡去照沙龍照,或者平常習慣用手機自拍,放上部落格。然後現在的修片技術好,又越照越熟悉,知道自己哪個角度好,所以我常覺得,當代的美是「不能動的」,有別於過去強調的「神韻」,是流動的──這裡面其實很好玩:我們怎麼去看待當代「美」的特質,其實不斷改變。  

   

鴻:講起來很好玩,其實我還蠻贊成整形。大概十幾年前我很嚴重地思考過這問題:我們很強調內外兼美;可是內在美可以經由後天改造,外在美卻是天生的,無法做大幅度改變──在越來越以貌取人的年代,這對一個人來說,很不公平。比如說劇本裡的男主角,當外在美被否定,內在美也容易被人大打折扣。其實我覺得,整形也可能是用人為手法,來彌補、糾正天生的不正義或不公平,這一點我贊成。當然,這劇本講的並不是該不該整形,而是談整個社會的「同一價值觀」:當整個社會只有一種美,只有一元價值,那是恐怖的。就這方面來看,《醜男子》呼應了二次大戰後的劇本《犀牛》,雖然是相反的,大家都不想變成恐怖的犀牛,想變成美麗的型男,但結果卻是一樣的──所有人都變成一個樣子──那,「我」在哪裡?自我認同從以前就一直是很重要的議題,當代文學裡也反覆在談,而在今天的社會裡,越來越變成一個危機,因為我們越來越找不到人的獨特性在哪裡。在媒體的傳播下,不斷去洗所有人的腦,我覺得這是比較可怕的一點。



虹:我這邊舉兩個例子來談。一個是大家非常熟悉,才剛發生的英國蘇珊大嬸。另外是九零年代一個法國藝術家。

  當蘇珊首次出現在電視螢光幕,外型憨憨傻傻、我們說很典型大嬸式的「鄉下俗」,一開口,卻是天籟美聲,具備相當極端的戲劇性;但是,後來她開始染頭髮,決賽時也穿上閃亮的連身禮服。這裡面,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個「醜女子」到「沒那麼醜」的過程;然而到後來,簡單地說是「觀眾都懷念她的醜」。

  這裡面讓我們看到:美和醜,絕對不是那麼單一的,什麼黃金比例、眼睛大不大、鼻子高不高……;裡頭其實是複雜的、有各種元素,而且不斷變動。五十年前,我們可能不會覺得蜜雪兒.歐巴馬這樣子的黑人女性(或非裔美國人女性)漂亮,要認同這樣的「美」,要靠五十年這麼長的時間,透過各種方式。蘇珊大嬸讓我們看到,其實我們的社會,還沒有辦法去接納各式各樣的所謂「美/醜」;她的故事告訴我們,社會對於「什麼是醜」的認知,多麼根深蒂固。

  另外一個例子,台灣之前的女性影展也曾經播過,是法國的表演藝術家Orlan,台灣翻成「歐蘭」,我覺得翻成「黑輪」比較好,哈。這不是她的本名,是她自己取的:Saint Orlan(聖歐蘭)──把自己變成一個聖人、聖徒。她的行動藝術,是從1990年起,讓自己經歷九次大型的整形手術,包括臉部、胸部、大腿、臀部……,她進行一種「肉身藝術」:在外科手術房裡,讓所有醫生、護士,都穿上法國名牌設計師的服裝;在局部麻醉的手術中,她會躺在手術床上,一邊接受手術,一邊朗讀關於「改變人體各種可能性」的文哲作品;同時現場轉播,傳送到博物館展場現場。手術過程其實怵目驚心,有些段落可能會造成有些人不舒服的感覺,請大家接下來看片段的時候,自己調整一下觀看方式。



(播放影片片段) 



虹:我覺得蠻有趣的是說,很多時候我們說「百變瑪丹娜」什麼的,但都專指「造型」的百變;剛剛看的是她其中一次手術記錄,但她前後做了九次,簡單地說是……你這次聽完她演講,下次再去聽,可能就不知道她變成甚麼樣子了。她手術後也把手術中抽出來的脂肪、割下來的毛髮、到手術用的紗布,做成藝術品(因為她是以「聖徒」的概念去想,非營利導向,所以作品名稱也具有所謂「舍利子」之類的概念)拍賣,有人是上網買的;也具有某種殘酷劇場的意味。其中也蘊含了「人和科技結合,怎麼去改變自己」的思考。不過,回到《醜男子》這劇本,鴻鴻你覺得它有對「美/醜」進行某種顛覆嗎?



鴻:劇本裡描述的,是整個社會,大家追求同一種美感;主角最後遭受很大的挫折和打擊,因為他覺得他是original的,但其實他也不是original的,他的臉也是人家給他的──所以到最後他搞不清楚誰是「我自己」。不過,我覺得它畢竟還是一個喜劇劇本,所以沒有把週遭的每一個人都變得跟男主角一樣恐慌,每個人都很開心,只有他一個人快瘋掉了;所以我覺得它沒有去顛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它只是提供了一個諷刺性的案例給我們有點嚇一跳而已。

  但在舞台上,我們也要經歷整形手術。

  我剛看到這個畫面想說:「哇~那我們還真的是蠻……娛樂性的吧。」因為我這次把魔術搬上台,讓整個整型有點像是一個魔術秀,就把整個人頭和身體分離,再結合在一起,最後走出來。他事實上看起來是一樣的,但看(和被看)的眼光是不一樣的。

  這個劇本對我來說衝擊力比較大,是在於一個男人去做整型。這個小虹剛剛有說,其實蠻不尋常。如果說主角是女人,因為很醜所以快丟掉工作,好像變得有點理所當然。我想問一下,如果主角是女人,你覺得故事會怎麼發展?



虹:我覺得,今天這個劇本後設的詮釋之所以能夠出來,就是因為他是個男的,不然它會太接近社會批判,變得太寫實。

 這個劇本如果回到更根本的「臉」的認同問題,很好玩。多年前,我們就看過電影Face Off(《變臉》),然後很多人問說,是有可能的嗎?回到現實生活,當代科技發展到一個人可以變性,理論上來說,不會不能變臉。可是,法律上允許你變性,但不許你變臉。前一段時間,美國有一個非常悲慘的婦人,她的先生有暴力傾向,一次拿槍桿朝她的下顎打,她的整張臉就等於爆炸了──在這樣極度悲劇的情況下,她可不可以有另一張新的臉?這其中有很多爭議,包括:我們可不可以重組一張臉?重組可能來自身上不同的器官、部位。再來,我們可不可以移植一張臉到另一個人的臉上?現在所有相關法律,嚴格禁止所謂的「變臉」──你要怎麼整型都可以,但你不可以長成另外一個人的臉。



鴻:就是說,如果我要整型去變成馬英九,我就會被抓起來。



虹:對對對,就是這樣。像大家最近看那個山寨版的張柏芝……我如果是張柏芝,半夜一定都睡不著覺的。拉回到劇本來講,這裡頭一個很根本的事情是:你的臉就是你──很有趣的是,為什麼不能?複製人的爭議在於,那是一個「完全相同的東西」;可是臉的爭議,是一個關於「認同」的爭議。理論上,每個人的臉應該都不同──「臉」是每個人獨特性的肉體基礎,但現在的科技,可以讓這個基礎消失,我覺得它的倫理爭議點在這裡。臉是用來表意的,你看到這張臉,就知道他是誰。那,有沒有一張臉是不表意的?甚麼情況下臉沒有辦法表意呢?──當大家都是相同的臉。臉除了做為我們個人認同的肉體基礎,也是整個社會文化的表意活動;簡單說,如果臉本身已經無法表意,沒有辦法達承認同,就是世界大亂的時候。這個劇本用很喜劇、諷刺的,一個個人世界的巨大混亂,來讓我們看見,臉到底是甚麼?臉孔,不是我們想像那麼簡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