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於《破報》復刊第793期 http://pots.tw/node/12187）
文／李幼鸚鵡鵪鶉
黑眼睛跨劇團這幾天「換屋計畫」是同一個舞台，白天、晚上（或是今天、明天）輪流演出兩齣迥然不同的舞台劇。2013年12月12日晚上我先看了鴻鴻編劇的〈自由的幻影〉。鴻鴻是詩人，是舞台劇導演、電影導演、文學評論與文化評論學者，他的任何一齣劇場作品，我都追不上。這齣，我只好從場景中的那隻大鳥的位置來區隔前半場。原先，房中有隻大鳥，在舞台左側（左，是指觀眾的左前方），鳥頭朝向窗外，彷彿是室內的人或物（裝置、陳設）的一部分。後來，大概我太沉浸在演出中了，不知何時，鳥在窗外，鳥頭望著屋內，這使得大鳥不再是房間中的一環，反倒好似「後設」或「疏離」，冷眼在看芸芸眾生，在打量樓起樓塌、滄海桑田。鴻鴻既省思歷史又觀照社會，尤其是劇中坐過政治牢的作家（朱宏章飾演）後來只能刻劃別人的痛，卻無法書寫自己的痛。收場時，屋內幻化為公園，男女伴侶重組成男男戀、女女情，以及人狗愛，多麼寬廣的多元家庭百花齊放的和平博愛美景啊！會讓那些打著「護家聯盟」旗號的台灣納粹毀家聯盟慚愧得無地自容，甚至羞憤自殺！
我問鴻鴻，既然兩齣戲可以各自獨立也可以並列對照參看，倘若有人只有機會看其中一齣，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到的是雷奈（Alain Resnais）1993年的《吸菸》（Smoking）與《不吸菸》（No Smoking）既是「2」部電影又是「1」部電影的兩個單元，你我可以任選其一先看，再去續看另一。或許，雷奈省思了電影與電影的互動！以及「剪輯」對電影的重要影響。鴻鴻跟我說：「你可看到舞台上的兩隻鳥：大鳥鸚鵡，小鳥鵪鶉。」我生性鴑鈍，有眼無珠，只見尖嘴的巨大鳥兒（雖然不是鈎嘴鸚鵡），沒看出小鳥藏在何方，果然跟不上他！
2013年12月13日我去看了鴻鴻導演的舞台劇《白馬來的時候》，演的是法國作家讓-克樓德‧卡謝（Jean-Claude Carrier）的劇本（中文對白由Ms.劉俐翻譯）。演員我只認識兩人：徐華謙腰細得讓我驚艷（害我自己再瘦還是需要減肥！），活蹦亂跳得彷彿不受地心引力的約束；安原良痴狂深情的眼神縱然不言不語也宛如蘊涵千言萬語般動人，那種刺痛人心動人。我不認識的女演員（是廖圓融嗎？）扮演的將軍夫人（一位年老情婦）居然兩腿張開到極限、成一直線跨坐地上，我當場被嚇得目瞪口呆，那是舞蹈家與體操選手才有的能耐啊！（事後劇評家貧窮男笑說那是「拉筋」）。這齣戲讓我想到雷奈電影《穆里愛》裡的穆里愛從未出現，貝克特（Samuel Beckett）舞台劇〈等待果陀〉的果陀永遠沒有現身，女主人（陳雪甄飾演）要跟丈夫（吳昆達飾演）分手，但她左等右等總不見情郎來到。差別在於末了她走出這個房間，伴隨男友離去，只是情郎沒有亮相。這齣戲常常A愛B，B愛C，C愛F……好似《輪舞》（La Ronde）的多元單戀組曲。人人都有缺點但人人都慈惠得不希望別人死去（縱然並不喜歡人家）跟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電影的人物互通聲氣。互相傷害折磨又撩起我幼年讀尤金‧歐尼爾（Eugene O’Neill）、麗莉安‧海兒曼（Lillian Hellman）、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舞台劇的記憶。只是，我一直注意著舞台房間桌上的（木刻？）小鳥！這齣戲，大鳥固定在舞台右側，一直沒有更動位置。
幼年，小津安二郎電影《秋刀魚之味》的父與女會讓我想到1957年美國導演比利‧懷德（Billy Wilder）《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裡的法國大偵探梅禮斯雪佛萊被女兒奧黛麗赫本吃裡扒外頻頻去向偵察的對象美國中老年花花公子賈利古柏告密，以及1950年美國導演文森‧明尼里（Vincente Minnelli）《岳父大人》（Father of the Bride）裡的老父親史班賽屈塞把女兒伊麗莎白泰勒嫁給青年Don Taylor的既成全又不捨的心情。
現今，縱然看出不一樣的風景，我還是先要孩子氣地告白新發現。小津安二郎與野「田」高梧編劇的《秋刀魚之味》處處是田撐起來的。且看：厚「田」雄春攝影；浜「田」辰雄與萩原重夫美術；佐「田」啟二扮演女主角平山路子（岩下志麻飾演）的哥哥幸一；岡「田」茉莉子扮演嫂嫂秋子；三上真一郎扮演弟弟和夫；吉「田」輝雄扮演路子的新郎三浦豐；牧紀子扮演路子父親周平（笠智眾飾演）公司的年輕女職員「田」口房子。
《秋刀魚之味》的開場就平凡中極不平凡。平凡景觀五座橙、白相間的煙囱與背後兩簇冒煙的白，前景四個大圓桶（一橙、一黑、另兩個夾心般橙白橙），在矮白牆與一些白屋間。畫面切換到更靠近五座煙囱，如果方才是眾煙囱的「大遠景」，現在算是由背面（相反的一面）拍攝過來的「特寫」。切換到由屋內窗口（上方有兩三節捲起的百葉窗「身影」）映現窗外的四、五根煙囱，白煙裊裊拂過窗口。這一組空鏡頭果真止水、死水般安「靜」嗎？卻幽幽而又悠悠潛藏著「動」（白煙在飄），留給你我「聽，聽，那寂靜」的想像空間，怪不得日本有人稱小津為「心境作家」，怪不得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沒看完小津整部電影就要開溜（倘若看完，誰還敢再拍電影？誰能比得上小津？）。片中，父親周平與朋友、父親與長子、幸一與三浦豐、其他酒客與食客，先後在餐廳酒吧共食同飲，單單吃喝外表就日常瑣碎得嚇人（乍看平庸無趣），內涵以及構圖線條竟各有功能、各有新意，恰似雷奈1961年電影《去年在馬倫巴》是或不是去年、在或不在馬倫巴、相識相戀或根本從未相見，重複敘述是假，同中有異才最驚人，又恍若費里尼的電影一部又一部在重複，卻出之以不同的軀殼、詭異的美術、奇麗的構圖而復活、而重生。
文／李幼鸚鵡鵪鶉
黑眼睛跨劇團這幾天「換屋計畫」是同一個舞台，白天、晚上（或是今天、明天）輪流演出兩齣迥然不同的舞台劇。2013年12月12日晚上我先看了鴻鴻編劇的〈自由的幻影〉。鴻鴻是詩人，是舞台劇導演、電影導演、文學評論與文化評論學者，他的任何一齣劇場作品，我都追不上。這齣，我只好從場景中的那隻大鳥的位置來區隔前半場。原先，房中有隻大鳥，在舞台左側（左，是指觀眾的左前方），鳥頭朝向窗外，彷彿是室內的人或物（裝置、陳設）的一部分。後來，大概我太沉浸在演出中了，不知何時，鳥在窗外，鳥頭望著屋內，這使得大鳥不再是房間中的一環，反倒好似「後設」或「疏離」，冷眼在看芸芸眾生，在打量樓起樓塌、滄海桑田。鴻鴻既省思歷史又觀照社會，尤其是劇中坐過政治牢的作家（朱宏章飾演）後來只能刻劃別人的痛，卻無法書寫自己的痛。收場時，屋內幻化為公園，男女伴侶重組成男男戀、女女情，以及人狗愛，多麼寬廣的多元家庭百花齊放的和平博愛美景啊！會讓那些打著「護家聯盟」旗號的台灣納粹毀家聯盟慚愧得無地自容，甚至羞憤自殺！
我問鴻鴻，既然兩齣戲可以各自獨立也可以並列對照參看，倘若有人只有機會看其中一齣，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到的是雷奈（Alain Resnais）1993年的《吸菸》（Smoking）與《不吸菸》（No Smoking）既是「2」部電影又是「1」部電影的兩個單元，你我可以任選其一先看，再去續看另一。或許，雷奈省思了電影與電影的互動！以及「剪輯」對電影的重要影響。鴻鴻跟我說：「你可看到舞台上的兩隻鳥：大鳥鸚鵡，小鳥鵪鶉。」我生性鴑鈍，有眼無珠，只見尖嘴的巨大鳥兒（雖然不是鈎嘴鸚鵡），沒看出小鳥藏在何方，果然跟不上他！
2013年12月13日我去看了鴻鴻導演的舞台劇《白馬來的時候》，演的是法國作家讓-克樓德‧卡謝（Jean-Claude Carrier）的劇本（中文對白由Ms.劉俐翻譯）。演員我只認識兩人：徐華謙腰細得讓我驚艷（害我自己再瘦還是需要減肥！），活蹦亂跳得彷彿不受地心引力的約束；安原良痴狂深情的眼神縱然不言不語也宛如蘊涵千言萬語般動人，那種刺痛人心動人。我不認識的女演員（是廖圓融嗎？）扮演的將軍夫人（一位年老情婦）居然兩腿張開到極限、成一直線跨坐地上，我當場被嚇得目瞪口呆，那是舞蹈家與體操選手才有的能耐啊！（事後劇評家貧窮男笑說那是「拉筋」）。這齣戲讓我想到雷奈電影《穆里愛》裡的穆里愛從未出現，貝克特（Samuel Beckett）舞台劇〈等待果陀〉的果陀永遠沒有現身，女主人（陳雪甄飾演）要跟丈夫（吳昆達飾演）分手，但她左等右等總不見情郎來到。差別在於末了她走出這個房間，伴隨男友離去，只是情郎沒有亮相。這齣戲常常A愛B，B愛C，C愛F……好似《輪舞》（La Ronde）的多元單戀組曲。人人都有缺點但人人都慈惠得不希望別人死去（縱然並不喜歡人家）跟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電影的人物互通聲氣。互相傷害折磨又撩起我幼年讀尤金‧歐尼爾（Eugene O’Neill）、麗莉安‧海兒曼（Lillian Hellman）、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舞台劇的記憶。只是，我一直注意著舞台房間桌上的（木刻？）小鳥！這齣戲，大鳥固定在舞台右側，一直沒有更動位置。
幼年，小津安二郎電影《秋刀魚之味》的父與女會讓我想到1957年美國導演比利‧懷德（Billy Wilder）《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裡的法國大偵探梅禮斯雪佛萊被女兒奧黛麗赫本吃裡扒外頻頻去向偵察的對象美國中老年花花公子賈利古柏告密，以及1950年美國導演文森‧明尼里（Vincente Minnelli）《岳父大人》（Father of the Bride）裡的老父親史班賽屈塞把女兒伊麗莎白泰勒嫁給青年Don Taylor的既成全又不捨的心情。
現今，縱然看出不一樣的風景，我還是先要孩子氣地告白新發現。小津安二郎與野「田」高梧編劇的《秋刀魚之味》處處是田撐起來的。且看：厚「田」雄春攝影；浜「田」辰雄與萩原重夫美術；佐「田」啟二扮演女主角平山路子（岩下志麻飾演）的哥哥幸一；岡「田」茉莉子扮演嫂嫂秋子；三上真一郎扮演弟弟和夫；吉「田」輝雄扮演路子的新郎三浦豐；牧紀子扮演路子父親周平（笠智眾飾演）公司的年輕女職員「田」口房子。
《秋刀魚之味》的開場就平凡中極不平凡。平凡景觀五座橙、白相間的煙囱與背後兩簇冒煙的白，前景四個大圓桶（一橙、一黑、另兩個夾心般橙白橙），在矮白牆與一些白屋間。畫面切換到更靠近五座煙囱，如果方才是眾煙囱的「大遠景」，現在算是由背面（相反的一面）拍攝過來的「特寫」。切換到由屋內窗口（上方有兩三節捲起的百葉窗「身影」）映現窗外的四、五根煙囱，白煙裊裊拂過窗口。這一組空鏡頭果真止水、死水般安「靜」嗎？卻幽幽而又悠悠潛藏著「動」（白煙在飄），留給你我「聽，聽，那寂靜」的想像空間，怪不得日本有人稱小津為「心境作家」，怪不得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沒看完小津整部電影就要開溜（倘若看完，誰還敢再拍電影？誰能比得上小津？）。片中，父親周平與朋友、父親與長子、幸一與三浦豐、其他酒客與食客，先後在餐廳酒吧共食同飲，單單吃喝外表就日常瑣碎得嚇人（乍看平庸無趣），內涵以及構圖線條竟各有功能、各有新意，恰似雷奈1961年電影《去年在馬倫巴》是或不是去年、在或不在馬倫巴、相識相戀或根本從未相見，重複敘述是假，同中有異才最驚人，又恍若費里尼的電影一部又一部在重複，卻出之以不同的軀殼、詭異的美術、奇麗的構圖而復活、而重生。
